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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下午两点，胃准时开始嗳气，牵动着中午吃下的炒洋葱。那烂熟的味道，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腌透。妈妈还在沙发上喋喋不休，我实在忍不住，冲进洗手间吐了起来。

　　这场冲突的起因，是我给爸妈各买了一份价格不低的体检套餐。“哪里不需要花钱，买这么贵的体检干什么？没看新闻吗，有人年年体检，转头就得了癌症！”我张了张嘴，含在嘴里的薄荷糖滑进胃里，在五脏六腑间打转，泛起阵阵凉意。

　　爸妈从山东辗转到东北。家安在广袤的东北乡野，偏僻得像大海里的一叶孤舟。我十岁起就开始寄宿，读的还是村镇小学。

　　学校离家一两个小时车程，每十天放一次假，脏衣服都得打包带回家洗。食堂是和初中生共用的，很宽敞，摆着许多大圆桌，却没有凳子。大小孩子围着桌子站立就餐，像一簇簇扎好的蘑菇。

　　食堂最里侧的窗口专煮方便面，可以加火腿肠和鸡蛋，是当时的“豪华窗口”。我从没吃过，因此印象格外深刻。

　　往外是一排蓝色推拉小窗，常见菜品是炒包菜和炒洋葱。包菜切得粗，量又大，没法爆炒，只能煮得汤汤水水，混着几片卷曲的西红柿皮。炒洋葱更糟，鸡蛋碎得像满天星，找不到成块儿的；洋葱烂熟地委顿着，散发出甜腻的腥腐气。

　　我常光顾最外侧的窗口，那里有5毛钱的套餐——一个馒头夹两个辣片，既便宜管饱，又能解馋。队伍总是排得很长，等买到手时馒头往往已经凉透。

　　记不清从哪天起，我开始胃疼。起初只能硬扛，可疼痛反复来袭，实在熬不住，我才怯生生地告诉了老师。老师给我妈打电话，妈妈说：“小孩子哪有什么胃病，就是岔气了，给她顺顺就好。”老师没帮我顺气，我只能继续忍耐。

　　疼痛越发频繁，我只好再找老师。这一次，我妈换了一种“诊断结果”：“估计是上火或者不消化，让她多喝水，等放假我给她弄点儿山楂。”就这样，我硬忍到了放假。离家返校时，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袋子山楂。

　　回校后没多久，胃疼又犯了。我摸出山楂吃下，盼着能立刻好转，可没过多久就全部吐了出来，疼得更加厉害。没办法，我只得跟老师说：“找我爸吧。”当时，爸爸正在外地打工，接到电话后连夜赶了回来。他带我去医院检查，医生说是糜烂性胃炎，胃黏膜上有个出血的小口子。

　　父母爆发了激烈的争吵。爸爸责怪妈妈对我照顾不周，妈妈则抱怨他常年不在家，自己一个人顾不过来，从没料到小孩子也会得胃炎。我坐在医院长椅上打吊瓶，心里又羞又愧，觉得自己生病是天大的过错。

　　我一路磕磕绊绊地长大，偶尔回望过去，难免生出几分自怜。如果当年条件好些，就不用那么小去寄宿；如果多被重视些，胃病就不会一直纠缠着我；如果多被爱一些……在无数个“如果”里，我跟家里的关系从生疏变得别扭又紧张。

　　我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，每次回去也多半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态。去年春节，爸爸出去串门，我和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。室内暖气充足，妈妈只穿了一条薄秋裤。阳光斜射进来，光束里飞舞的灰尘钻进了她的鼻孔。她张开嘴，翕动着鼻子，仰了几下头，打出一个响亮的喷嚏。

　　我放下瓜子，正要对她笑，却撞见她脸上异样的神情——她漏尿湿了裤子，难堪、尴尬与羞赧交织在她脸上。我忽然想起在网上看到有关生育损伤的帖子。当初只是一扫而过，想着自己大概率不生孩子，从未想过生下我的人曾承受过怎样的损伤与隐痛。

　　妈妈匆匆去换衣服。我酝酿很久，在她洗衣服时轻声说：“我们去大医院看看，能治的。”妈妈猛地抬头，湿着手站在原地，惊愕地看着我，半晌才说：“这有什么好看的？”

　　第一次，我对妈妈的反驳不是反感，而是心疼。我忽然明白，她不是不想爱，而是不会爱。没人告诉过她，身体的感受值得被倾听、被看见；在她的人生里，病是代价沉重的字眼，而毛病则轻得多，谁还没几个小毛病呢？至于情绪与情感这些被视作矫情的东西，怎么能拿出来看、拎出来谈呢？

　　妈妈在家排行老三，又是女孩，最不受重视，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，每天想的就是怎么能吃饱、少挨骂。她在挨饿受冻中浑浑噩噩地长大，又懵懵懂懂地结婚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人生的沼泽。这辈子，谁爱过她呢？

　　我更小的时候，因为没人照看，常跟着父母下地。夏日凌晨三点，他们起床装好干粮，把布满划痕的塑料水壶灌满，抱着熟睡的我，去地里拔草，只为迁就这片刻的凉爽。

　　白天，我在地头的树下玩耍，看着爸妈弯腰劳作，仿佛被田里的庄稼吃进了肚子里。午餐总是耐储存的发面饼，一点儿昨晚剩下的土豆丝、一个柔软的小面包都会留给我。爸妈坐在树下，混着满脸汗水，木然又疲倦地嚼着干饼，就着自制咸菜，伸长脖子费力地往下咽。这画面固执地驻扎在我童年的记忆里。

　　多年后，我在城里一家维护得并不好的动物园里，看到几只毛发斑驳的骆驼。它们蜷着腿跪坐在地上，嘴巴不停地蠕动咀嚼，费力地伸长脖子往下咽；眼睛又大又沉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感。

　　记忆里的画面就这样浮上来。爸妈就像这骆驼，出生在贫瘠的沙漠，好不容易长大，能倚仗的也只有一身气力。他们把生命的气血榨成汗水，供养脚下的土地。身上那一块块掩人也掩己耳目的膏药下，满是肉体的创痛。精神上更因从未被珍视，比那沙漠还要荒芜，阵阵地刮着风。

　　如果要抱怨，他们该有更多的话要说。可他们始终沉默，驯顺地驮着人生的重负，偶尔望望逐渐长大的我，眼里才漾出一点儿笑意。

　　人生或许本就苦，每一代人、每一个人的苦都是真实的，不会互相消解。但看到了彼此的苦，便多了几分理解与慈悲。我从不怀念过去，因为长大有长大的好处—能赚钱，能思考，能直面自己性格里的缺陷并努力修补，然后从索取者的姿态中挣脱，不自怜，不自哀，有丰沛的力量去爱人。

　　没人爱过他们的部分，我来爱；没人教过他们的东西，我来教。过去，他们拼尽全力养育我；现在，我要尽己所能“养育”他们一次。就像音箱里正放着的那首《沙漠骆驼》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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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原标题：《妈妈是家里最不受重视的三女儿，没人教她爱自己：后来，我决定重新“养育”她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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